行卷 04 · 1080—1084
同一年里，有时能走，有时会哭
仕途与工作
乌台诗案后，贬为黄州团练副使，安置居住，不得签书公事。离开实际政务中心，收入与生活受限；他躬耕城东之地，使用“东坡居士”之号。 S01 S02 S05 S06 P11 S03
家庭与生活
王闰之随他经历贬居生活。《后赤壁赋》写到妻子藏酒以备不时之需。朝云所生的苏遁未满周岁而夭；年表将此事系于1084年离开黄州后的迁途中。 S01 S02 S05 S06 P11 S03
经历怎样进入作品
1082年《寒食雨二首》写空厨房、湿芦苇、雨中小屋，以及远处的朝廷与祖坟。同年的《定风波》写另一场雨，写竹杖芒鞋、吟啸徐行。将两篇放在一起，黄州生活中的困苦与自得都能被听见。 P07 P08 S09
这一时期，他反复寻找宽解的办法：与周瑜对照自己的境遇，借水月辨析变化与不变，在月夜想到可以同游的朋友。每篇作品都从一个具体场景重新出发，宽解也随着写作一次次发生。 P09 P10 P13
同年两篇留下不同的心境。将它们按“先绝望、后永久看开”排成确定的心理进化过程，需要额外证据；单凭名句做不到。
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★ 先读
小序
三月七日，沙湖道中遇雨。雨具先去，同行皆狼狈，余独不觉。已而遂晴，故作此。
全文
莫听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啸且徐行。
竹杖芒鞋轻胜马，谁怕？一蓑烟雨任平生。
料峭春风吹酒醒，微冷，山头斜照却相迎。
回首向来萧瑟处，归去，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白话译文
小序：三月七日，在沙湖路上遇雨。带着雨具的人已经先走了，同行者都很狼狈，只有我不觉得如此。过了一会儿，天就放晴了，于是写下这首词。
不必在意雨穿过树林、打在叶子上的声音，何妨一边吟咏长啸，一边慢慢走。拄着竹杖、穿着草鞋，比骑马还觉得轻快。有什么可怕的？披着一件蓑衣，任凭一生经历风雨。
微寒的春风吹散了酒意，略微觉得有些冷，山头的夕阳却迎面照来。回头望望刚才风雨吹打的地方，回去吧；在此刻的心境里，风雨与晴天，也都无须再分别计较。
词句注释
吟啸：吟咏长啸；芒鞋：草鞋；料峭：春寒；向来：刚才、先前。古本“芒鞵”在此用通行写法“芒鞋”。 P07
结合经历读
先有沙湖途中遇雨这件小事，再有对平生风雨的联想。注意“徐行”：即使环境不顺，仍能选择怎样走。末尾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把晴也一并放下，可读成对境遇反复的一次超越。 P07
上阕：选择怎样走
小序先交代一次真实的途中遇雨。雨声在耳，雨具却已先走；词人的办法是吟啸、徐行，竹杖草鞋也被写出轻便的好。“谁怕”带着自我鼓劲的语气，“任平生”才从眼前雨势联想到一生的风雨。 P07
下阕：晴来以后仍会微冷
春风吹醒酒意，他感到“微冷”，随即看见山头斜阳。身体的寒意被保留，洒脱因此没有把感受抹平。回望时连晴与雨都一起放下，可以读成暂时不再按顺逆得失评判眼前的一次经验；结尾的开阔建立在整段行路的变化之上。 P07
黄州的另一种声音
把本词与同年《寒食雨二首》并读，能看到同一人在不同场合的不同反应。这里确有从容的行动姿态，另一篇也确有难以振作的悲愁。欣赏“徐行”可以成为今天的练习，但不必把苏轼塑造成从不受伤的人。 P07
寒食雨二首★ 先读
全文
其一
自我来黄州，已过三寒食。
年年欲惜春，春去不容惜。
今年又苦雨，两月秋萧瑟。
卧闻海棠花，泥污燕支雪。
暗中偷负去，夜半真有力。
何殊病少年，病起头已白。
其二
春江欲入户，雨势来不已。
小屋如渔舟，蒙蒙水云里。
空庖煮寒菜，破灶烧湿苇。
那知是寒食，但见乌衔纸。
君门深九重，坟墓在万里。
也拟哭涂穷，死灰吹不起。
白话译文
其一：自从来到黄州，已经过了三个寒食节。年年想珍惜春光，春天却匆匆离去，容不得人挽留。今年又遭逢连绵的苦雨，两个月来，萧瑟得像秋天。我卧在屋里，听说海棠花已经落下，胭脂与白雪般的花瓣被泥土沾污了。春光仿佛在暗中被悄悄背走，那夜半把它带走的力量真大。这和一个生病的少年有什么两样？病好起身时，头发却已经白了。
其二：春天的江水快要涨进屋里，雨还下个不停。小屋像一条渔船，漂在迷蒙的水气云雾中。空荡荡的厨房里煮着寒酸的菜蔬，破灶里烧着潮湿的芦苇。哪里还意识得到这是寒食节？只看见乌鸦衔着祭扫用的纸钱。君王的宫门深隔九重，亲人的坟墓远在万里之外。我也想像阮籍走到无路可行的地方那样痛哭，可心已如死灰，怎么也吹不燃了。
词句注释
寒食为传统节日；燕支即胭脂，“燕支雪”形容海棠花；空庖是空厨房；乌衔纸指乌鸦衔着祭扫用的纸。涂穷同途穷，正文依所列古籍转录保留“涂”。手稿中已划去的“子”“雨”不入正文。 P08
结合经历读
政治隔绝、物质困顿与不能归祭的哀伤汇在一起。它给“豁达”保留了限度：苏轼也会写出自己无力振作的时刻。 P08
其一：春天流失，自己也在衰老
开头用第三次寒食计算贬居的时间，惜春的愿望一再被春去打断。海棠落入泥中，把难以留住的美写得具体。“暗中偷负去”借不可抵抗的力量感叹消逝，末句忽然把花的遭遇落到少年病后白头，伤春与自伤相互照见。 P08
其二：从小屋写到朝廷和祖坟
江水逼近，小屋像飘在水上的船；空厨房、破灶、湿芦苇使贫困具有可触摸的细节。看到乌鸦衔纸，他才辨认出寒食的节令。最后朝廷遥不可近、祖坟远不能归，生活困难又接上政治隔绝与家庭哀思，悲愁因此层层加深。 P08
保留无力振作的时刻
结尾借途穷之哭，又说死灰吹不起，语气几乎失去转圜。它与《定风波》共同限制了“永远豁达”的人物画像。这两首留给读者的价值，包括允许悲痛被完整写下；不能因后来名篇的声望，把这一刻的困窘解释成注定通向成功的步骤。 P08
念奴娇·赤壁怀古★ 先读
全文
大江东去，浪淘尽，千古风流人物。
故垒西边，人道是，三国周郎赤壁。
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。
江山如画，一时多少豪杰。
遥想公瑾当年，小乔初嫁了，雄姿英发。
羽扇纶巾，谈笑处，樯橹灰飞烟灭。
故国神游，多情应笑我，早生华发。
人间如梦，一尊还酹江月。
白话译文
大江向东流去，滚滚浪涛淘尽了千百年来才华卓绝的英雄人物。旧营垒的西边，人们说就是三国时周瑜建功的赤壁。乱石高耸，直插天空；惊涛拍打江岸，卷起千万堆白雪般的浪花。江山美得像画，当时曾有多少豪杰！
遥想周公瑾当年，小乔刚刚嫁给他，他英姿勃发、气概不凡。手持羽扇，头戴纶巾，谈笑之中，敌人的战船就化成了灰烟。我神游那昔日的战场，真该笑我如此多情，早早生出了白发。人间世事如同一场梦，姑且把这一杯酒洒向江中明月，寄托感慨。
词句注释
公瑾是周瑜的字；纶巾是丝织头巾；樯橹指船桅与船桨，借指战船；酹是把酒洒向江水以祭奠。本条采用所引页《御定词谱》版本：“谈笑处、人间如梦、一尊”；另有“谈笑间、人生如梦、一樽”等传本。 P09
结合经历读
大江与千古人物展开壮阔的视野，周瑜的年轻有为却又映照出自己的早生华发。求用的心、对历史的兴会与自我解嘲交织在一起，形成这首词的张力。 P09
上阕：江流与历史的尺度
大江把个人带入更长的历史。词写赤壁时加上“人道是”，保留了传说口吻，未作古战场的考证。乱石、惊涛、千堆雪把眼前景色推得壮阔，豪杰也由这幅景物唤起。 P09
下阕：周瑜与自己的对照
周瑜被写得年轻、从容、功业鲜明；小乔、羽扇纶巾与谈笑形成富有风采的英雄形象。转到“早生华发”，词人的贬居处境与年龄感显现出来。怀古同时带着自我衡量，豪放的气势中含有求用不得的伤感。 P09
梦与酹酒如何收束
末句说人间如梦，却仍举酒酹向江月，留下了面对历史与自然的动作。既可读出自我解嘲，也可读出感慨后的宽解；它没有把前面的羡慕与失落全部消除。不同版本的措辞应分别保留，不能把最熟悉的几句随意拼成一个古本。 P09
前赤壁赋★ 先读
全文与逐段译文
第1段 · 原文
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，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。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。举酒属客，诵《明月》之诗，歌《窈窕》之章。少焉，月出于东山之上，徘徊于斗、牛之间。白露横江，水光接天。纵一苇之所如，凌万顷之茫然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，而不知其所止；飘飘乎如遗世独立，羽化而登仙。
白话译文
壬戌年的秋天，农历七月十六日，我和客人乘船游到赤壁下。清风缓缓吹来，水面没有扬起波浪。我举杯劝客人喝酒，吟诵《诗经》中写明月的诗，唱着其中描写美人姿态的篇章。过了一会儿，月亮从东山上升起，在斗宿与牛宿之间缓缓移动。白茫茫的水气横铺江面，水光与天色相接。我们任凭芦苇般的小船漂去，越过辽阔无边的水面。感觉浩渺空阔，像凭空乘风而行，不知道会停在哪里；又轻飘飘地仿佛离开尘世、独立于人间之外，化作仙人升向天空。
第2段 · 原文
于是饮酒乐甚，扣舷而歌之。歌曰：“桂棹兮兰桨，击空明兮溯流光。渺渺兮予怀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。”客有吹洞箫者，倚歌而和之。其声呜呜然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，余音袅袅，不绝如缕。舞幽壑之潜蛟，泣孤舟之嫠妇。
白话译文
于是大家喝得十分高兴，敲着船舷唱起歌来。歌词说：用桂木做的棹啊、兰木做的桨，击打着月光下澄澈的水面，迎着流动的光辉前行。我的情思啊，悠远无边；盼望着心中思慕的人，却远隔在天的另一方。有位客人吹起洞箫，依着歌声相和。箫声呜咽，像怨恨，像思慕，又像哭泣，像倾诉；余音轻轻回荡，如细丝一般绵延不绝，仿佛能使深谷里潜藏的蛟龙起舞，使孤舟上的寡妇落泪。
第3段 · 原文
白话译文
我神色忧伤起来，整理衣襟，端端正正坐好，问客人：为什么箫声这样悲凉呢？
第4段 · 原文
客曰：“‘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’，此非曹孟德之诗乎？西望夏口，东望武昌，山川相缪，郁乎苍苍，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？方其破荆州，下江陵，顺流而东也，舳舻千里，旌旗蔽空，酾酒临江，横槊赋诗，固一世之雄也，而今安在哉？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，侣鱼虾而友麋鹿，驾一叶之扁舟，举匏樽以相属。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，羡长江之无穷。挟飞仙以遨游，抱明月而长终。知不可乎骤得，托遗响于悲风。”
白话译文
客人说：‘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’，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吗？向西望是夏口，向东望是武昌，山水相互环绕，草木浓密苍翠，这不正是曹孟德被周瑜击败的地方吗？当年他攻破荆州，拿下江陵，顺江东下，战船绵延千里，旗帜遮蔽天空。他面对长江斟酒，横握长矛吟诗，确实是一代英雄，可如今又在哪里呢？何况你我不过在江边捕鱼砍柴，与鱼虾作伴、麋鹿为友，驾着一叶小舟，举起葫芦做的酒杯互相劝酒。我们像蜉蝣一样寄身天地，渺小得如大海里的一粒谷子。想到生命如此短暂，不由得悲哀；看到长江无穷无尽，又十分羡慕。我想与飞仙携手遨游，拥着明月长存，可知道这些不能轻易得到，只好把这份心情寄托在箫声中，交给悲凉的秋风。
第5段 · 原文
苏子曰：“客亦知夫水与月乎？逝者如斯，而未尝往也；盈虚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长也。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，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；自其不变者而观之，则物与我皆无尽也，而又何羡乎！且夫天地之间，物各有主，苟非吾之所有，虽一毫而莫取。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，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，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，而吾与子之所共食。”
白话译文
我说：你也明白水和月亮的道理吗？江水像这样不断流去，却从未真正离开；月亮时圆时缺，却终究没有增加或减少。从变化的方面来看，天地间的一切连一瞬间也不能保持原样；从不变的方面来看，万物和我们又都是无穷无尽的，那么还有什么可羡慕的呢？再说，天地间的东西各有归属，如果不是我应当拥有的，即使一丝一毫，也不取用。只有江上的清风、山间的明月，耳朵听见就成为声音，眼睛看见就成为景色。取用它们没有禁阻，享用它们不会穷尽，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，也是你我可以共同享受的。
第6段 · 原文
客喜而笑，洗盏更酌，肴核既尽，杯盘狼籍。相与枕藉乎舟中，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白话译文
客人高兴地笑了，洗净酒杯，又重新斟酒。菜肴和果品吃完了，杯子盘子杂乱地摆着。大家在船上互相枕靠着睡去，不知不觉东方已经发白。
词句注释
既望指农历十六；属（zhǔ）客是劝客饮酒；冯虚即凭空；嫠（lí）妇是寡妇；舳舻（zhú lú）指首尾相接的船；酾（shī）酒是斟酒；横槊是横执长矛；匏（páo）樽是葫芦酒器；盈虚指月圆月缺。正文依所引转录采用“共食”，常见传本作“共适”；“狼籍”与“狼藉”为通行异写。 P10
整体分析
前句是“客”的哀叹，后句属于“苏子”的回答。文章先充分展开生命短暂的困扰，再换一个观看水月、享受当下的角度。主客可以作为内部对话来读，这是解释，并非现场心理记录。 P10
前两段：游乐怎样转成哀声
清风、水月与小舟先带来身体上的自由感，饮酒扣舷又把情绪推向兴会。“望美人”带出遥远的向往，洞箫声随后把乐景转成怨慕。文章让快乐与悲伤从同一场夜游里发生，转折因音乐而自然。 P10
客的回答：功业与生命都难长存
客先问曹操这样的英雄如今何在，再回看江上渔樵般的自己。连一世之雄都不能长存，个人的渺小便更突出。飞仙与明月代表想超越有限生命的愿望，客又承认无法骤得，因此留下悲声。完整读到这里，才能体会后文回答所承受的问题。 P10
苏子的回答：改变比较的尺度
水流不断，江仍在；月有盈虚，整体并未因此消失。苏子借两种观察方式缓和对短暂与永恒的单向比较，再转向清风明月：有些东西无须占有，感官就能共享。这里是一套帮助自己安顿的文学与哲学说法，不能当作自然科学证明。 P10
结尾与贬居生活
客喜而笑，众人收拾杯盘，枕藉舟中直到天亮。结尾落实到朋友、饮食、睡眠这些普通动作。黄州的政治处境没有改变，一晚的相处却获得了满足。主客问答可以作为内部辩论来读，其组织仍属于文学，不能直接断言是现场谈话逐字记录。 P10
后赤壁赋
全文与逐段译文
第1段 · 原文
是岁十月之望，步自雪堂，将归于临皋。二客从予，过黄泥之坂。霜露既降，木叶尽脱，人影在地，仰见明月，顾而乐之，行歌相答。已而叹曰：“有客无酒，有酒无肴，月白风清，如此良夜何！”客曰：“今者薄暮，举网得鱼，巨口细鳞，状如松江之鲈。顾安所得酒乎？”归而谋诸妇。妇曰：“我有斗酒，藏之久矣，以待子不时之需。”于是携酒与鱼，复游于赤壁之下。
白话译文
这一年的农历十月十五日，我从雪堂步行出来，准备回临皋。两位客人跟着我，经过黄泥坡。霜露已经降下，树叶全落了，人的影子映在地上；抬头看见明月，四下看看，心中欢喜，便一边走，一边唱歌互相应答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叹道：有客人却没有酒，有酒又没有下酒的菜。月亮明亮，风又清爽，这样好的夜晚该怎么度过呢？客人说：今天傍晚，我撒网捕到一条鱼，大嘴细鳞，模样像松江的鲈鱼。只是到哪里去弄酒呢？回家后，我向妻子商量。妻子说：我有一斗酒，藏了很久，正是留着供你临时需要时用的。于是我们带上酒和鱼，再次游到赤壁下面。
第2段 · 原文
江流有声，断岸千尺；山高月小，水落石出。曾日月之几何，而江山不可复识矣。予乃摄衣而上，履巉岩，披蒙茸，踞虎豹，登虬龙，攀栖鹘之危巢，俯冯夷之幽宫。盖二客不能从焉。划然长啸，草木震动，山鸣谷应，风起水涌。予亦悄然而悲，肃然而恐，凛乎其不可留也。反而登舟，放乎中流，听其所止而休焉。
白话译文
江水奔流有声，陡峭的江岸高耸；山显得高，月显得小，水位落下，石头露出来。才过了多少日子，眼前的江山竟已认不出来了。我提起衣襟向上攀登，踏上险峻的岩石，拨开繁密的草木，蹲踞在虎豹形状的怪石上，攀上虬龙般弯曲的树干，去攀那猛禽栖息的高险鸟巢，俯看水神冯夷仿佛居住的幽深水府。两位客人都没能跟上来。我放声长啸，草木仿佛为之震动，群山鸣响，山谷回应，风起水涌。我也不禁忧伤，又感到惊惧，浑身凛然，觉得不能在这里停留。便回到船上，把船放到江心，任凭它漂到哪里，就在那里停下。
第3段 · 原文
时夜将半，四顾寂寥。适有孤鹤，横江东来。翅如车轮，玄裳缟衣，戛然长鸣，掠予舟而西也。须臾客去，予亦就睡。梦一道士，羽衣蹁跹，过临皋之下，揖予而言曰：“赤壁之游乐乎？”问其姓名，俛而不答。“呜呼！噫嘻！我知之矣。畴昔之夜，飞鸣而过我者，非子也耶？”道士顾笑，予亦惊寤。开户视之，不见其处。
白话译文
这时夜已将半，四周寂静空旷。恰好有一只孤鹤从东方飞来，横过江面。它展开的翅膀像车轮，黑色的尾羽、白色的身羽，仿佛穿着黑裙白衣，发出清亮而长的叫声，掠过我的船，向西飞去。不久客人离开，我也入睡了。梦见一位道士，羽衣轻扬，来到临皋，向我作揖说：赤壁之游快乐吗？我问他的姓名，他低头不答。我说：啊！我知道了！先前那天夜里，一边飞一边叫、从我身旁经过的，不就是你吗？道士回头一笑，我也惊醒了。打开门去看，却找不到他的踪迹。
词句注释
望指农历十五；坂是山坡；巉（chán）岩是险峻山石；蒙茸指繁密草木；虎豹、虬龙在此描写山石与枝干；鹘（hú）是猛禽；冯夷是传说中的水神；玄裳缟衣写鹤的黑白羽色。本条依所引正文作“一道士”，另有“二道士”异文。 P11
整体分析
妻子的备酒使夜游有了家庭生活的支撑；行到高处，他又感到悲与恐。与前赋同读，景物和心境的变化不会消失。 P11
前段：一次夜游由家人和朋友促成
月白风清引出想出游的兴致，鱼来自客人，酒来自妻子早已藏下的准备。苏轼的游赏有真实的生活支持。王闰之在这段文字里的作用很具体，也让抽象的“豁达”与家庭中的照应联系起来。 P11
中段：景物的变化带来惊惧
与前赋的开阔水面相比，秋深的赤壁露出断岸与山石。他独自攀高，同行者不能跟上；长啸唤起山谷风水的回应，随后却感到悲、恐与不可久留。文章没有让一次宽解永久固定，他仍会被陌生而强烈的感受打断。 P11
末段：梦保留未能解释的部分
孤鹤飞过，梦中的道士似乎与它相连，问名却没有答案，开门也不见踪影。后赋没有重复前赋那样明确的主客辨析，结尾保留了神秘与空寂。两篇同读，可看到他既善于讲理，也会写出无法收束的经验。 P11
临江仙·夜归临皋
全文
夜饮东坡醒复醉，归来仿佛三更。
家童鼻息已雷鸣。
敲门都不应，倚杖听江声。
长恨此身非我有，何时忘却营营。
夜阑风静縠纹平。
小舟从此逝，江海寄余生。
白话译文
夜里在东坡饮酒，醒了又醉。归来时，大约已经三更。家童的鼾声响得像打雷，怎么敲门都没有回应，我便拄着手杖，静听江水的声音。
我常常遗憾，这个身体不能由自己作主；什么时候才能忘却为世事奔忙的纷扰呢？夜深了，风已停，细绉纱般的水纹也平静了。真想从此乘一叶小舟远去，把余下的生命寄托在江海之间。
词句注释
临皋是黄州居处；营营指奔忙于世事；夜阑是夜深；縠（hú）纹是细绉纱般的水纹。正文采用所列转录的“家童、鼻息已雷鸣、倚杖、何时、小舟、逝、余生”等读法。 P12 S01
结合经历读
“营营”指忙于世俗事务的纷扰。夜饮后想象乘小舟远去，写出暂时放下牵累的渴望；后来重新任职的经历，又能与这份退隐愿望相互对照。 P12 S01
上阕：从被挡在门外到听江声
醉后归来，家童熟睡，敲门无人应，是带点诙谐的日常困窘。词没有继续抱怨，动作转成倚杖静听；江声使一个意外的停顿变成独处的时刻。 P12 S01
下阕：退隐愿望从静夜中生出
“此身非我有”说身受世事牵制，“营营”写难以停止的奔忙。风静水纹平，外部景色与想摆脱牵累的心情靠近，才有乘舟远去的设想。词给退隐以想象的空间；后来继续任职的事实提醒我们，这一刻的愿望无需被解释成一生已经作出的最终选择。 P12 S01
记承天寺夜游★ 先读
全文与逐段译文
第1段 · 原文
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，解衣欲睡，月色入户，欣然起行。念无与为乐者，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。怀民亦未寝，相与步于中庭。
白话译文
元丰六年农历十月十二日夜里，我解开衣服准备睡觉，月光照进门来，便高兴地起身出门。想到没有人一起享受这份乐趣，就到承天寺去找张怀民。他也还没睡，我们便一同在庭院里散步。
第2段 · 原文
庭下如积水空明，水中藻荇交横，盖竹柏影也。何夜无月？何处无竹柏？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
白话译文
庭院中的月色，像积水一般清澈明亮，水中仿佛有藻荇交错纵横，原来是竹子和柏树的影子。哪一夜没有月亮？哪一处没有竹柏？只是少有像我们两个这样有闲情的人罢了。
词句注释
元丰六年即1083年；中庭是庭院；藻荇（xìng）是水草，这里比喻竹柏的影子。所引电子转录另据《永乐大典》补“黄州团练副使苏某书”，本条一并列出并注明来源。 P13
整体分析
他看见月色，先想到“念无与为乐者”，于是找张怀民。“闲人”可兼有被闲置的自嘲与自得；一位可共同夜游的朋友，是文中实在发生的连接。 P13
月色之外先有寻友
起行之后先想到无人共乐，于是去找张怀民，对方也没有睡。短文把寻找同伴放在描写庭院之前，说明景物之美是在共同观看中被享受的。月色入户的偶然，经过主动寻友才成为一段值得记录的夜游。 P13
积水、竹影与闲人的自嘲
庭院像积水般明净，藻荇般交错的影子随后被辨认为竹柏，读者也经历一次视觉发现。最后连问何夜、何处，强调景色并不罕有；“闲人”兼有从容欣赏与政治上被闲置的意味。得意与自嘲叠在同一句里，才是这篇短文耐读的地方。 P13
题西林壁★ 先读
全文
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。
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。
白话译文
从正面看，庐山是一道绵延的山岭；从侧面看，又是一座高耸的山峰。站得远或近、高或低，看到的样子各不相同。我认不清庐山的真实全貌，只因为自己正处在这座山中。
词句注释
横看、侧看、远近高低写观察位置的变化；西林是庐山的西林寺。末句采用通行写法“只缘”。 P14 S03
结合经历读
这首作于离开黄州后游庐山途中。景物随位置改变，认识也受站位限制；把它用于提醒自己保留改判余地，是今天的借用，不必追认成原诗的唯一目的。 P14 S03
从不同的山形推到认识的限制
前两句先排列观察的位置：横侧、远近、高低。山形随位置而改变，末两句才解释为何难见全貌。判断来自游山经验，诗把经验写得足够清楚，后来才容易被用于讨论认识问题。 P14 S03
离开黄州后的阅读位置
此诗在离开黄州途中游庐山时写成，不能直接放回黄州雨中当作同一次心理转折。今天可以借它提醒自己核对位置、补充角度，但这是读者的应用。原诗没有承诺只要离开局部就一定能获得不受限制的全知。 P14 S03